往期回顾
2026年01月10日 星期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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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暮闲记

  赵加幸

  这一年,就这么静悄悄地走到了末尾,日子像案头那炉沉香,安静地燃着,烟缕细细的,在空气里织成了密匝匝的网,把寻常光阴都裹得温温的。

  这两年,不再向往外面的热闹,只想“少出门,多宅家”,每日清晨踏着朝露去上班,路旁的风景四季不重样。春日,樱花烂漫,一树一树的粉红招蜂引蝶,热闹非凡。夏日,樱桃树和香果树的叶子长得十分茂盛,绿意盎然,常被缠绵的雨丝洗涤得一尘不染。秋天,银杏尽显风姿,送来满地的金黄。冬日,香果树和松树依然挺拔碧绿,它们是我上下班路上的伙伴,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日出日落。

  办公楼前的玉兰树从打花苞到最后一片黄叶掉落,每一天的变化都尽数收入我的眼底。春日里,枝头攒着莹白的花苞,像堆了满树的星星。某夜一场微雨,晨起便撞见一地碎玉,空气里飘着清苦的香。我捡了几片完整的花瓣,夹在常翻的《闲着》里,如今再翻开,干枯的花瓣仍带着淡淡的黄,像给书里的句子缀了枚安静的印章。《闲着》是刘思伽的散文随笔,她在闲适的生活中回归了自我,在自己的天地里流连徜徉,悠然自得,内心是宁静而澄澈的。闲适和散漫都是从俗务中抽身出来的状态,我喜欢字里行间的状态。

  平日的工作是忙碌的。带领一群孩子学习知识,开展阅读、写作、书法、绘画、手抄报创作、体能锻炼、课本剧排演、研学实践等系列工作。这些繁杂的工作涵盖学习、生活、安全管理等诸多方面,只有周末,才有时间喝茶、聊天、品尝美食……同事们总说我把“日子过成了诗”,其实不过是学会了在时间的空隙里,坚持自己的爱好,取悦自己而已。

  每天暮色漫进窗棂时,时间才属于我,特别赞成那句“姐熬的不是夜,是自由”。当钥匙插进锁孔的刹那,楼道里的声息被关在门外,小屋里的纸笔早已等候我多时。先点燃一炉沉香,烟轻,味沉,像浸过雨的老木头。等烟缕在空气中袅袅上升,再沏一壶乌龙茶,陶瓷壶里的茶叶慢慢舒展,茶汤淡黄偏绿,入口是温润的回甘。这时铺开宣纸,或涂或画,笔锋在五颜六色的调色碟里旋转洗澡,然后跃到纸上游走,茶的雾气和烟影子在眼前交错缠绵,恍惚间竟不知是墨香染了茶气,还是茶香浸了宣纸。

  春日里爱画牡丹,却总画不出工笔画的那股雍容华贵气韵。后来见一些名家的小品,寥寥数笔,一朵半开的牡丹歪歪地倚着,倒比工笔的更见精神。便学他们的意,不执着于花瓣的层次,只将笔饱蘸了胭脂,侧锋一抹,再用藤黄点出花蕊,竟也有了几分憨态。画累了,就翻《牡丹集》,想到汤显祖《牡丹亭》中的句子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,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,晕成个小小的圆,倒像是给这句诗点了个句读。

  夏日最长,适合读书。把摇椅搬到凉亭边,日光漏过葡萄叶,在书页上洒下斑驳的影。读迟子建的文字,喜欢她笔下的北方生活,《我的世界下雪了》《锁在深处的蜜》,作者把平凡的生活写得活色生香。迟子建在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中,用细腻的笔触,描绘了鄂温克族独特的狩猎文化、萨满信仰与迁徙生活,展现了一个即将消失的文明的最后光芒。读《万物有情》时,被李汉荣的《看牛》感动得泣不成声。我小时候也看过牛,作者对一头老牛的深情厚谊,一如我对当初放牧的那几头牛的感情。读《红楼梦》时,总爱就着灯光和月光看黛玉葬花的段落,看她“荷锄葬花”,看她“哭花魂”,竟也跟着落了几滴泪。夜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漫进来,混着案头的茶香,恍惚觉得潇湘馆的竹影,就摇在自家窗棂上。读到兴头上,便起身铺纸,写几句批注,字是随意的行草,笔画里带着夜风的轻。

  秋深时,偏爱写些小散文。稻田里的庄稼成熟了,收割了,只剩下晒秋的人。窗外的银杏叶黄了,簌簌地落,像谁在天上撒金箔。便搬张竹桌到廊下,看一片叶从枝头飘到地面,要打几个旋,要落在哪块青石板上。这些都记录在自己的文字里,写成《山乡秋意》《冬日里的惊喜》等短文。

  冬日的午后最是慵懒。炉火烧得旺旺的,壶里的水咕嘟作响,便摊开《写意牡丹》的临摹画册,一点一点地学习。钛白、三绿、胭脂的底色不要太黏稠,要调得均匀,笔尖吃饱以后要去玫瑰红里打几个滚,湿了全身,然后是牡丹红里湿半身,最后笔尖舔一点胭脂,在生宣纸上,干脆利落地点下推开,一片玫红色的花瓣呈现在眼前,如此不停地变换角度和调色的深浅,不知不觉间,朵朵盛放的牡丹已经跃然纸上,屋顶的日影已移了一竹竿。有时也画山水,画《寒江独钓》,画一条瘦瘦的渔船,船上坐一个戴斗笠的老翁,鱼竿斜斜地垂着,明知老翁钓的不是鱼,而是一腔千万般的孤独,却也希望下一秒就有鱼跃出水面,给老翁些许安慰。一转身,发现茶已凉透,停笔续上热水,水汽氤氲里,竟觉得那画中的老翁,正对着江面,满怀希望地笑。

  这一年,没有太多地去“凑热闹”。偶尔有朋友来电话,说“出去聚聚”,总以“手头有事”推了。并不是刻意疏离,只是渐渐觉得,比起酒桌上的推杯换盏,更贪恋小屋里的一灯如豆。尤其是雨天,静静地听窗外的风声雨声,屋里火炉上置了土陶罐,炒一撮红茶,放几粒冰糖,倒入牛奶。小火慢煮,看着牛奶从乳白色变成淡淡的咖啡色,熬开了的奶茶满室生香。把奶茶倒入小陶杯里,喝一口,香甜爽滑,暖胃暖心。

  去年冬至记录的文字还在脑海里浮现,转眼又是一年岁末。窗外的玉兰开了谢,谢了开,枝头的鸟换了一拨又一拨,檐下的蛛网结了又破,破了又结,这些何尝不是风景?就像此刻,夕阳正从窗格漏进来,在《岁朝图》的梅枝上淌,把花瓣染成金色,倒比去年在画册里见的,更添了几分活气。

  收拾画具时,发现砚台里的墨还剩些,便提笔在挂历的最后一页写:“岁末无事,香在炉,茶在盏,心在纸。”墨迹还没有干透,窗外的月亮已悄悄爬上来,清辉落满案头,与白日的暖阳不同,带着些清冽的静。忽然想起王维的“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”,原来所谓岁月静好,从不是要奔赴多少远方,而是能在寻常日子里,把自己安放在一炉香、一盏茶、一纸墨里,让光阴在笔墨间慢慢淌,淌成心头的河,清且浅,却足以载起这一年的安稳。